伦敦不下雨

喜欢的很多,讨厌的也很多,总之是个麻烦的少女

【苏恭】两两相忘

    随手填坑,从我做起

    填完一个,安定飞升

    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    乌蒙与中原的战事已僵持了一年之久。

新上位的王根基还未稳固,他需要一些政绩,或者是战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。

上一代的统治者新政才落实,若是临时改变政策只会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民焦躁。

王城高塔上,鎏金王冕下那双冷厉的眸落在了乌蒙。

战地邻近乌蒙,对方必然握有优势,这会是一场硬仗。

不过那又如何?

王笑得狂傲,乌蒙小国,弹丸之地,怎能与日月争辉。

可惜他失算了。

原本的胜券在握被苗疆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战神击得粉碎。

这场原本毫无悬念的战争,一拖就是一年之久。

臣子规劝的奏折一封一封呈上来,御书房踱步的王挥袖将那一叠竹简全部扫落,他愈发焦躁,也愈发坚定。

乌蒙,必除。

 

又下雨了。

乌蒙灵谷军队驻扎处,韩云溪穿着出战之前韩休宁为他缝制的南疆玄衫,样式古怪的红色长剑用布条层层缠绕着背在身后。

他只是负手站着,整个人就似一把出鞘的利剑。雨水被外放的剑意隔绝,落在周身一寸之外。

台下冒雨的将士仰头看着台上的主将,一年前出现在乌蒙灵谷的大巫祝之子,现今南疆神秘莫测的少年战神。

水汽在发丝上凝结成珠,成串地从额角脸颊流下,蜿蜒晕出一片湿痕。

雨里夹着血的腥气。

灰白羽色的海东青于韩云溪的头顶盘旋,随着雨势渐猛,巨鸟长鸣一声俯冲下来。韩云溪抬头,黑眸映着灰白的海东青。

尖锐的趾爪张开,猛禽拍了拍翅膀缓下冲势,落在韩云溪的肩铠上,用湿漉漉的脑袋蹭着韩云溪的脸颊,咕咕叫着。

阿翔,别闹。

低低的呵斥声,他抬起手,海东青黑色的眼睛看了眼冷峻的少年,拍了拍翅膀落到他的臂铠上。

看到什么了。

阿翔歪头,仰着脖子咕咕叫了几声,读出其中之意,韩云溪垂眸。

纤长的睫毛颤了颤,黑色的瞳仁映着这场泠泠的雨,眉间朱砂于这灰暗的景中,如不经意间溅上去的新血般凄艳。

少年主将的视线落在台下雨中乌蒙灵谷的战士们身上,目中几分无奈,几丝悲悯。

一年的征战时光,让韩云溪清楚的明白了“战争”这个词的含义,今次出战,亡人簿上又要再添多少新的名姓。

战场最是无情,若是可能,没有人愿意踏足这里。

血与火能淬炼一个人,将他锻成一把最锋锐的刀,前提是,这把刀本身就具有承受残酷淬炼的能力。

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战场。

只是,身后是家乡。

台下穿着铠甲,手里握着矛提着刀的,有些面庞比台上还未及冠的主将还要青涩,他们的嘴唇紧抿着,眼里有对战场的恐惧,对死亡的恐惧,却没有动摇。

宁死不退,若是连家都没了,活着又能如何。

韩云溪的视线略过整装待发的队伍,战马于一旁焦躁的嘶鸣,马蹄哒哒踏在湿润的泥土,溅起灰褐色的泥浆。

他抬起头,最东边的依稀透出几丝亮光。

雨声稍歇,战鼓声起。

该出战了。

 

阿翔说,中原那边来了其他的人。

手下的探子回报,那是王城来的人,那一边的军师。

亲信将这一消息通知他的时候,韩云溪正在擦拭手里的剑,他刚应付完一场敌袭,红色的剑身上,干涸的血液凝固成褐色的斑点,被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拭去。

印子拭去了,血腥味还在,血腥味不在剑身,而在他心。

不愿双手染血,偏生卷入战场。

他明明可以呆在他的江南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,跟随于那人身后。

只是,他是乌蒙灵谷大巫祝韩休宁的儿子,韩云溪。

韩云溪,背负上了这个名字,这个姓氏,那么保护这里,就是他的职责。

如果可以,我宁愿不想起过去。

无声的叹息,他将帕子扔到水盆里,清澈的水面上漂起丝丝缕缕的红。

军师?

少年语调未变,只是微微挑起眉,几丝少年轻狂不经意间展露。

无妨,我会赢他的。

他跟在那人身边九年,除了剑术,排阵布局、兵法谋略皆由那人的悉心教导。

除了他,韩云溪不能,也不可能输给任何人。

 

刀剑争鸣,玄衫的少年将领冲入敌群之中,长剑所过之处,飞血如花,海东青盘旋在战场之上,尖锐的嘶鸣。

不能输,不能死。

挥剑隔开长矛,韩云溪伏身,长臂一伸抓着枪杆,右手手腕一转,剑尖抵在身后偷袭的战士心口,微一使力,长剑顺势刺入心脏,回眸扫过,他淡然的看着死去之人倒下时空茫的眼神。

第一次染血心中尚有彷徨,然而如今的他,早已从尸山血海中踏过,生命的消失,早就难以激起他心中的波澜。

对不起,只是我有我的守护之物。

他还没见到他,还没有向他说明自己的不辞而别。

等这里的战争结束,就去找他。

他会原谅他吗?

不,他是乌蒙大巫祝之子,他与他是敌对的立场,败了,他会作为战俘被押送回中原王城,与他再无相见,胜了,作为屠戮了他的国家的罪魁祸首,他又有何颜面再去乞求他的原谅。

世间安有双全法。

飞身夺取一匹战马,韩云溪一抖缰绳,战马嘶鸣,四蹄哒哒的踏在土地上,溅起沙尘,他伏低身子躲过飞来的流箭,顺着阿翔的提示向地方中心掠去。

擒贼先擒王。

杏色的衣袍与灰红战衣中一闪而过,韩云溪一怔,以为自己花了眼,但是心脏却激烈的跳动起来,它告诉他,必须过去,必须过去。

他就在那里。

那个人的气息,在这战场。

心随意动,他一脚踏上马背,用轻身功法跃过挡在前面的人群,追随着那转瞬即逝的身影而去。

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
心慌意乱,差一点没避开飞来的流箭,海东青俯冲下来,尾翼扫过韩云溪的肩膀,他被撞的一偏,流箭贴着颈侧划过去。

若不是阿翔,他会被这一箭钉死在这里。

云溪大人!

刀剑清脆的碰击声中,有人在人群中匆匆的喊,韩云溪跃身而起,正是冷汗津津,征战许久他竟犯了如此的错误,心内惭愧,再也无心去追瞥到一眼的那人,转了身形回到己方阵营。

只是厮杀声再难入耳。

 

欧阳少恭于中原军队所在处勒马,他的视线穿过层层人潮,追随着那抹光影。

军师大人。

他轻飘飘的扫过一眼,视线落在来人身后背负的弓箭之上。

属下无能,只差一点就能置那韩云溪于死地。

来人抱拳垂首,看不到欧阳少恭渐冷的眼神。

你做的很好。

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,弓箭手还来不及欣喜,马上之人广袖一甩,他便整个人都飞了出去,落在几丈远之处,按着胸口呕出一大口血。

军师……

但是,谁允许你们动他的!

欧阳少恭的声音很冷,若是见过他这个人,谁都无法想象他竟会有这样冷的声音,他的眼神更为可怕,明明表露出来的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,明明脸上还带着温柔缱绻的笑意,眼神却比山间最毒的蛇还要狠戾。

百里屠苏只能由我亲手杀死。

百里屠苏是谁?

落在地上的弓箭手擦掉嘴角的鲜血,看着马上军师的眼神带上几丝惊惧。

欧阳少恭勾指成爪,内劲吸起落在地上的弓,他猛地调转马头,张弓搭箭。

谁也不曾料到他有这般深厚的功力。

弓被拉成满月。

战场之中的韩云溪感应到了什么,与人群深处转身,眼神穿越了人群穿越了时光,回溯到九年之前初见的光景。

百里屠苏。

欧阳先生。

弓弦松了。

韩云溪闷哼一声,胸前已中了一箭。

他看着那人于千军万马之外,勾唇冷冷一笑,手里的弓受不了如此雄浑的内劲,于内部寸寸断裂。

你来了。

我来杀你了。

相处多年的默契,眼神无声的交流,读出欧阳少恭眼里的怨毒,韩云溪无言,只得心里发苦。

他已不能是欧阳少恭的百里屠苏,不能与他仗剑天涯,行走江湖。

他给他的名字,早在他转身离开琴阁之时舍弃。

你要杀我,我心甘情愿的受着,只是不能是现在。

欧阳少恭抿唇,和远处的韩云溪两两相望,红色的布帛扎在少年将领的额前,挡住了眉间那一点朱砂。

情人泪,眉间砂。

为何不辞而别,为何身陷战场却不让他知晓,为何在见到他时,宁愿用这般眼神看他也不愿与他说一句话。

欧阳少恭悄然掩去眼底的失落,那冷却愈发森寒,他冷哼一声调转马头,只给了他一个背影。

韩云溪知道,那人真的生气了,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跟上去,胸前的疼让他面色惨白再无气力。

他得顾全大局。

亲信扶着他且战且退,韩云溪一咬牙,手一抬。

撤军。

 

自从中原来了那个军师后,乌蒙的军队节节败退。

营帐里,卸下了一身戎甲的韩云溪沉着脸,手指扣着桌沿,他低头,目光落在面前的沙盘上。停在椅背上的海东青不时蹦上两蹦,黑溜溜的豆豆眼瞟着韩云溪,却也通灵性的不做声。

短短三个月,乌蒙军队被逼的向后退了几十里。

不能再退了。

三十里后的那个天堑,是乌蒙灵谷最后的防线,突破了那里,中原军队将再无顾忌。

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插着中原旗帜的地方,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他要守护他的亲人,他的族人。

欧阳少恭是最了解韩云溪的人,无论是出于两人相处的九年,还是因为他的一身才学皆由欧阳少恭一手教导。

在这之前,他能牵制中原军队这么久,欧阳少恭教他的东西功不可没,而今在这战场上,他的战术、阵法,欧阳少恭只消一眼就能看穿。

看穿了,就能找出破解之法。

思虑无解,韩云溪手腕一抖,卷起铺开的地图,走出营帐。海东青跟随着他,扑扇着翅膀飞出来,落在营帐顶上。

韩云溪一出来,营帐外的私语声一下子就消失了,他们的视线都投注到主将身上。

接连吃了败仗,乌蒙不得不暂时停战寻找对策,在他们看来,中原新出现的军师太过可怕,竟连他们英勇的战神也败在了他的手里。

难道乌蒙要完了吗?

不,绝对不会。

以手中青锋,护这方寸之地。

早已许下的誓言,绝不会因为吃了这几场败仗而动摇。

他们的战神一定会有办法的!

将士们投注过来的目光太过殷切,那种看着仅存“希望”的眼神沉甸甸的压在韩云溪的肩上,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
他想,他大约是胜不过欧阳少恭。

 

他决定去找欧阳少恭。

 

一弯寒月升上苍穹,清冷冷的月光洒在溪上,水面染上一层漂亮的银,水边生长的草沾着银辉,细细的垂下去。叶片上的露水如情人的泪,颤巍巍的滴下来,在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韩云溪站在溪边,背后背着红色的剑。

他的指尖一片浅色的绿。

他把绿叶举到唇边,细细的轻响迂回婉转,在这空谷里回响。因这孤单的人,孤单的影,冷色的月,清越的叶声也徒增几丝悲怆。

“屠苏约我出来,是来杀我的吗?”

一个人从小路上缓缓走过来,面容在冷月下似是笼着一层薄雾般看不真切,韩云溪一直看着他,直到他走近,直到清晰的看到那刻在心中的眉眼。

韩云溪注意到,欧阳少恭常穿的杏色长袍换成了白色窄袖,总是松松挽着的长发此刻高高竖起,用玉冠牢牢固定着,薄薄的刘海覆在额前,这样的欧阳少恭,看起来像未及冠的少年人。

一别经年,你过得好吗。

无法问出口的话语,韩云溪看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最喜欢的那双眼睛仍带着笑意,他却只觉得冷。

深入骨髓的冷。

“欧阳先生,我并未作此想法。”

他踌躇半晌,却只说出这句话。

他没办法和欧阳少恭解释。

幼年失忆流落在外,被欧阳少恭捡回做了徒弟,取名百里屠苏。

懵懵懂懂的孩童,一心依赖着捡回他的少年人,直到这份依赖成了爱。

他是真的想留在欧阳少恭身边。

欧阳少恭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,贴着脊背的身体传来温暖的气息,将他不安的心熨帖,握着他的手,引导他在纸上涂抹,一笔一画,一勾一撇。

欧阳少恭发现他于剑术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,便为他寻了当世最厉害的剑者教授他驭剑之术,等他开始懂事,他便教导他奇门遁甲之术,驭兵用权之能。

他倾其所有相授,希望能教导出一个能超越自己的弟子。

原来并没有打算教他这么多。

那时候,欧阳少恭只是想着,虽然百里屠苏用不上它们,但是防身之术,多学些总是好的,而且他的小徒弟是那么聪慧,教了一些便忍不住教他更多。看着百里屠苏学习的认真模样,欧阳少恭会忍不住笑起来。

他不止一次想过,要多久,百里屠苏才能超越自己,十年,二十年,还是更久。

想着,他摇摇头。

不会这么久的,百里屠苏的天分极高,他不会让他等这么久。

而现在,他却恨不得自己从未教过他那些。

如果当年我并没有教授你这么多,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?

“不是来杀我,那屠苏又是想要做什么?”欧阳少恭问道。

“我……”

韩云溪语塞,想了想,他觉得,或许自己只是想见见他。

他与他只隔着一个战场,却两不相见,那般的煎熬让他心神愈发混乱,几次出错之后他终于说服自己出来见他。

这次溜出来,名义上是劝说欧阳少恭别再帮助中原军队,私心里却只是想着看看他,再看看他。

欧阳少恭的固执,他都懂。

把每一次见面都当做诀别,或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的。

欧阳少恭看着他不语,视线落到那日他射出的那一箭伤到之处,手抬了抬,却最终放下,他撇过头,蜷着的手掌握紧。

凭他的手段,那一箭就可要了他的性命,不过是片刻的不忍,射出去的流矢便失了准头。而在那战场上更是如此。

百里屠苏是他一手交出来的,他有多少斤两欧阳少恭可是一清二楚,若是他愿意,只需将那最大的弱点报上去,中原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乌蒙击溃,怎消得如此。

欧阳少恭站在原地,他想摸摸他的脸,那面颊上的伤痕是何时刻下的,那眼尾的疤又是谁人落下。

一年的时光而已,百里屠苏的面容却比之前成熟了那么多,他伤了多少人,又被人伤了多少。

他是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徒弟,要让他如何硬下心肠。若不是尹千觞传来消息说百里屠苏在乌蒙灵谷,此刻他仍在中原四处寻找他的踪迹。

韩云溪看着欧阳少恭的侧脸。

即使之前被欧阳少恭所伤,如今看着他这般纠结的模样,心里却只有怜爱。

或许此一说法大为不妥,只是韩云溪想不出更为贴切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他轻叹一声,手掌贴着他的脸颊,温热的,和以前触碰到的一样,欧阳少恭的眼眸几乎是瞬间就软和了下来,仿佛只要他道一声歉,撒个娇,他就还是他最疼爱的百里屠苏。

“先生,非要做这个军师不可吗。”韩云溪紧紧皱起眉,神色痛苦而纠结。

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
“……”

欧阳少恭神情一滞。

他看着韩云溪,眼神复杂。

“你来,是为了让我别再帮助中原军队吗?”

他抓住他贴在他脸上的手掌,一点点拉开。

韩云溪沉默良久,艰难的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不!

心里抗拒着,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头。

“我以为,你这次,是来和我解释,一年之前的不辞而别。”

欧阳少恭摇头,月光下,那双明媚的眼似乎蒙上了一层水色。他突然觉得委屈,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
我来这战场,我甚至不惜与你为敌,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理由,一个能让自己放弃、让自己释然的理由。

“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,只是,我是韩休宁的儿子。”

“身上流着大巫祝的血,就要背负起大巫祝的责任。”

韩云溪抓着脖子上的羽饰,眸色晦暗。

他几乎就控制不住自己,去抱抱他。

“责任?这就是你欺瞒我的理由?”欧阳少恭的声音骤然尖锐,心绪极大的波动让他胸口发滞,嘴里尝到一丝腥甜。

他突然想不择手段地将百里屠苏带离这里,乌蒙、中原与他们何干,他本就自私,更不在乎做这些事。

可是百里屠苏会答应吗?

他的徒弟,从小就固执。

“不知道该如何说……呵……”

“如果你的目的仅此,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
又是那样的表情。

像是窒息已久的人突然得到了氧气,欧阳少恭的声音有些低哑。他仍是笑着的,如漂亮精致的人偶。

“我是中原的军师。”

不要做中原的军师,不要再管这场战争。

身染血腥的只我一个就够了,那样的罪孽不是你该承受的。

一切都交给我。

等到战争结束,你是否愿意与我一道回乌蒙灵谷。

说不出口。

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韩云溪神色挣扎,几次都要迈开步子,却生生止住,站在原地看着欧阳少恭离开。

他没有那个自信,欧阳少恭会为了他背弃自己的国家。

他不知道,在欧阳少恭的心里,“百里屠苏”比这个国家重要的多。

说过的想要一起仗剑天涯是真,想要长相厮守也是真。

我该怎样与你说呢,百里屠苏从未骗过你。

只是自那一日起,醒来的人却不是百里屠苏了。

他突然觉得悲哀。

都是他的错。

他种的因,难道要让欧阳少恭来承受那个果吗?

那背影渐行渐远,韩云溪突然跪下来,点点猩红落下。

远处欧阳少恭的脚步走的坚定,他看着中原军营处明亮的烛火眼神微冷。

 

欧阳少恭当真如他所说,不再留手。

短短几日,中原势如破竹的进攻对乌蒙灵谷的情况而言更是雪上加霜,军营里进出的士兵们噤声不敢言,更不敢抬头看主将冷如霜的面容。

他们已经退到了天堑之后,最近几次的交锋全依仗着这里天然的防线,可以说,若没有这道天堑,乌蒙灵谷如今已被中原吞并。

韩云溪看着战争版图,中原军队已成包围之势,东西南三处均无可突破之处,那边已高高建起了站台,想来是那人的恶趣味,想要亲眼见证他惨败的时刻。

手里握着的旗子落在沙盘上,韩云溪低着头,唇色苍白,想来已是没有还手之力。

还是那样的性子,当真狠心……

罢了,罢了,不过殉国。

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
 

“军师,何日进攻,本将需要你拿个主意。”

中原主帅坐在矮桌前,落下一子,一脸殷勤盯着对面神色淡然的杏衣军师。几个月前他还对上头指派下来的文弱青年不屑一顾,哪想到这人一到军营便以观战的理由将那韩云溪重创,其后展露的不世谋略令他这个粗勇武将也不禁刮目相看。

当日那一箭之威中原的人有目共睹,自那之后更是没人敢违逆军师的意愿,想到那寸寸断裂的长弓,骁勇如主将也不禁脊背发凉。

那般深厚的功力,这人又为何甘愿做个籍籍无名的军师。

“再等等,我还未欣赏够他这被逼到绝路,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。”

欧阳少恭把玩着手中的白色棋子,薄唇轻启。

啪嗒一声落棋,灯花发出清脆的哔剥声,烛火映着欧阳少恭低垂的眉眼,凭空多了几丝阴冷。

主将噤声不敢言。

他不禁对乌蒙的少年战神生出几丝怜悯。

引得这样的人的怨恨,真是可悲。

 

韩云溪知道,欧阳少恭回来。

已经是最后了,他没理由不来的。

不解岩上,穷途末路的韩云溪长剑被打落一旁,脖颈被长矛抵着,饶是他能以一敌十,也拼不过对方轮番的消耗战。

“云溪,我是真不愿与你为敌的。”

那人自人群深处走出来,那些人忌惮他,主动为他让出一条路。

他不再叫他百里屠苏。

欧阳少恭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焚寂,用衣袖擦去上面的尘土。

众人皆道他要亲手杀了韩云溪,没想那人却用剑将威胁韩云溪的长矛移开。

“只是你非得逼得我如此。”

“那便让你看看吧,我欧阳少恭的手段。”

他将他押到空旷处,不解岩上,这儿恰好能将乌蒙灵谷大开的门户尽收眼底。

“欧阳少恭!”

韩云溪终于开口,声声带血。

他心里涌出一股怨恨的情绪,那怨恨却又在烧上他大脑的时候生生冷却下来。

是他逼得欧阳少恭如此。

这场战争结束,你是否愿意与我回乌蒙,见我的母亲?

是否愿意。

愿意又如何。

中原军队正进入乌蒙灵谷,耳边恍然已响起了铿锵的杀伐之声,那一年多的抵抗已经成了笑话,韩云溪惨笑,以迅雷之势出手抓着他的剑,另一手按着他的手臂。

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将那欧阳少恭与他一起,扯落悬崖。

这是他的罪。

是他欺瞒欧阳少恭独自离开的罪,是他将欧阳少恭引来,招致乌蒙灵谷大祸临头的罪。

欧阳少恭没有反抗,几乎是温顺地贴着他的身子,似乎这一刻,就是他不惜以万人性命求来的永恒。

 

乌蒙未败。

灵谷深处不知何时建了木屋,死里逃生的百里屠苏提着猎来的野鸡推开门,阿翔在空中盘旋了会儿,得到主人的应允飞往远处玩耍。

“少恭,我回来了。”

“屠苏。”

屋里,欧阳少恭放下收拾了一半的药草,用布帛擦了擦手里的泥土,站起身来浅笑盈盈。


不过是一些小手段罢了。

欧阳少恭终究不忍心毁了百里屠苏珍视的事物。

他一早便知道,苗疆最厉害的不是武学,而是巫蛊,只不过此法太过残忍,一直被避而不提。

他用一个半月的时间说服韩休宁使用此术,又拖了半个月让韩休宁有足够的时间在入口处布阵,建造蛊池。

人的野心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。

他深知这一点。

就算没有他,中原还会派别的人来,一年攻不下,那就两年、三年、四年。欧阳少恭并不是有这般耐性看他们戏耍的人,他也承认自己并非善类,既然如此,倒不如让那些人全部沉眠于此,彻底断了王的念想。

只要百里屠苏在,他就能让心里的毒蛇沉眠。

“屠苏,今早我去采了些茶树菇,等会儿就用它将这只鸡炖了吧。”

他所求的不过如此。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百里屠苏突然说道,“等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,与我一同回去见见我娘吧。”

 

END


评论 ( 9 )
热度 ( 49 )

© 伦敦不下雨 | Powered by LOFTER